当地时间2022年7月28日,韩国首尔,韩国总统尹锡悦(右)在青瓦台与印尼总统佐科·维多多(左)举行首脑会谈后,发表了共同声明。 视觉中国 图

7月28日,印尼总统佐科·维多多以对韩国的访问结束了其为期三天的东亚三国访问之旅。印尼媒体强调,佐科此次对中、日、韩三国的访问为印尼国内带来了至少13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877亿元)的投资承诺和商业订单。

据新加坡《海峡时报》7月30日报道,佐科此次东亚访问虽然仅为期三天,但目标明确、成果颇丰:一方面,作为二十国集团(G20)轮值主席国,印尼要争取同样是G20成员国的中、日、韩对G20峰会的支持,避免G20推动全球经济复苏的目标被俄乌冲突“劫持”;另一方面,佐科要展现出印尼在大国竞争中的中立姿态,既要保证印尼作为东盟大国不对中国造成伤害,又不冷落美、日、韩等合作伙伴。

《海峡时报》刊文指出,外界对强调中立地位的印尼施加了“选边站”的压力,印尼则以佐科到访各国时发出的强调贸易和投资的声明作出回应。

“佐科的任期被赋予了许多的期待和投入,但他当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印尼资深记者、东帝汶问题专家、《雅加达邮报》专栏作者桑多索(Aboeprijadi Santoso)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佐科如今越来越受欢迎,但这是他的最后一个任期,他肯定想要做些什么,确保自己留下政治遗产。”

“有一种看法认为,佐科过度倾向于关注国内事务,但(这次访问)证明他正在探索一条新的途径和关注国际层面的利益。”总部设在雅加达的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国际关系部主任莉娜·亚历山大(Lina Alexandra)向《雅加达邮报》分析道。

在7月26日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印度尼西亚共和国两国元首会晤联合新闻声明》中提到,中印尼两国元首认为,中印尼关系具有重大战略意义和深远全球影响,同意确立共建中印尼命运共同体的大方向,打造发展中大国互利共赢的典范、共同发展的样板、南南合作的先锋。声明也提到了发展中大国责任担当、弘扬开放的区域主义、强化多边主义、提供东方智慧等关键词。

佐科的许多政治议程有着印尼开国总统苏加诺的影子。苏加诺担任总统时期,印尼于1955年举办了促进亚非国家合作、摆脱殖民主义的“万隆会议”;2015年,在佐科的第一个总统任期内,印尼万隆举办了纪念“万隆会议”召开60周年活动,众多发展中国家领导人参加了这次活动。苏加诺执政期间,还曾于1957年提出要迁都至中加里曼丹省的计划。佐科执政期间,倡导南南合作,让经济发展更“独立自主”,还提出将印尼政治首都从爪哇岛迁移到马来群岛(Malay Archipelago)的地理中心位置,这都让人想到苏加诺时期的印尼。

尽管如此,印尼仍积极开展和日本、韩国等国的国防合作;印尼也积极参与了美国主导、日韩共同参与的“印太经济框架”(IPEF)。日本首相岸田文雄7月27日表示,日本会继续开展向印尼出口巡逻艇的合作,重申了两国已签署的海上安全领域合作备忘录。今年8月,日本自卫队将参与在印尼举行的嘉鲁达之盾(Garuda Shield)多边联合演习。这本是美国、印尼的年度演习,但其于今年大幅度扩大了规模和范围。

另据韩联社报道,印尼、韩国首脑同意积极推进双边国防和国防产业合作。韩国总统尹锡悦祝贺两国共同研发的新型战机KF-21首次试飞取得圆满成功,称今后将基于韩方“卓越的军工技术和生产能力”积极推进两国在军工产业开展更多合作。

“印尼以及其他东南亚国家的态度是连贯的,美国主导的经济合作他们可以参与,但他们不会完全接受美国提供的框架,比如会拒绝‘排除中国参与’等关键诉求。印尼是理性务实的,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中印尼外交关系的发展并不会遭受更大的外交压力。”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东南亚和大洋洲研究所副所长骆永昆对澎湃新闻表示。

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青年副研究员贺嘉洁对澎湃新闻说:“印尼明白,IPEF从战略意义上来说是为了削弱中国在地区的经济影响力,是美国遏制中国的一个工具。因此,在‘印太经济框架’启动会上,印尼贸易部长一再强调IPEF应该具有包容性,向所有印太地区的国家开放,不能成为任何国家的工具,而应该与其他的区域框架,特别是《东盟的印太展望》互为补充,后者的核心恰恰是包容和开放。事实上,包括印尼在内的东南亚国家的加入也确保了IPEF不会成为一个封闭的小集团。”

印尼高调的外交活动背后是其国内迫在眉睫的社会问题:如佐科今年6月以亚洲领导人身份在乌克兰、俄罗斯间开展穿梭外交的背后,是俄乌局势今年2月升级引发的粮食危机,这对印尼等发展中国家民众生活水平和社会秩序的影响尤其巨大。在俄乌冲突爆发前,乌克兰也是印尼最大的小麦供应国之一。曾有报道指出,俄乌冲突甚至对印尼国民食品“营多方便面”(Indomie)的生产造成了影响。印尼食用油价格一度大幅上涨,还引起该国民众抗议。

2019年,佐科开启第二任期后,提出了优化国内“人力资源”、进一步吸引国际投资、推进经济制度改革等 政策目标。同年,佐科还提出了迁都设想,以应对首都雅加达人口密度过大、缺乏合理规划、交通堵塞、环境污染严重、地面沉降和海水倒灌等问题。

新冠疫情、俄乌冲突、全球经济复苏停滞等因素持续地冲击着印尼国内社会,更对许多佐科于任内提出的大规模项目造成冲击。具体而言,迁都计划便受到了重重挑战:受新冠疫情影响,迁都法案迟迟未获通过,今年1月18日,印尼国会才通过《国家首都法草案》,为迁都计划提供约为320亿美元的预算,并将位于加里曼丹岛的新首都命名为 努桑塔拉(Nusantara,印尼语中的“群岛”)。今年3月,曾提议向印尼新首都计划提供300亿至400亿美元投资的日本软银集团却决定不再参与对迁都计划的投资。

中国、日本、韩国的政府和企业都表达了帮助印尼建设新首都的意愿。新华社报道称,中国国家主席习7月26日表示,中方愿积极参与建设印尼新首都和北加里曼丹工业园,扩大发展融资合作,在数字经济、绿色发展等领域培育新增长点。

另据《日本经济新闻》7月27日报道,当日到访日本的佐科表示,印尼希望日本在包括新首都建设计划在内的多个领域提供知识和技术的支持。据韩联社7月28日报道,佐科访问韩国后,印韩两国表示,将就印尼新首都建设项目开展合作。但《日本经济新闻》也刊文指出,日本政府方面对帮助印尼建设新首都似乎热情不大,首相岸田文雄并未在媒体公告中提到有关项目。

努桑塔拉迁都计划或最快于2024年开始实施,但那也是佐科最后一个任期结束的年份。眼下,迁都计划的资金来源、项目推进的稳定性、政治环境的支持程度等种种问题引起了印尼国内外的质疑声音。

贺嘉洁对澎湃新闻分析迁都计划所面临的难关时说:“首要难题是325亿美元预算的资金来源。在迁都方案正式出台前,2019年印尼政府曾经承诺只有19%的迁都花费会来自政府预算,但后来受疫情影响,国际融资的方案并未落实。因此,今年印尼政府曾经在其网站上公布,迁都资金60%将来自于政府预算,40%来自私营部门的融资。但是目前舆论普遍担心这一方案会加剧政府的债务负担。”

佐科此次访问东亚背后正是意欲解决迁都计划对资金、技术和经验的强烈需求。桑多索指出,佐科政府在迁都计划上迫切需要更多来自国外的投资,佐科早前访问阿联酋迪拜也是为了同样的目的。

“根据印尼政府的计划,新首都必须在2024年10月之前准备就绪,要建立起府邸、政府部门、相应的基础设施。当年的总统大选可能在6月、7月举行。因此,佐科仍然有可能在其任期结束前主持新首都努桑塔拉的揭幕仪式,只不过首都功能可能会在总统权力交接后才全面启动。”桑多索说。

骆永昆认为,新首都努桑塔拉的基础设施建设若要到位,还需要比较大的工程量,但在中、日、韩的资本帮助下,2024年之前建立起一个城市的难度不大。“等到后期,比如所谓‘智慧城市’的建设,才比较复杂。”骆永昆对澎湃新闻说,“在东亚国家中,韩国表态支持力度最大,提供资本、人才和经验。”

贺嘉洁分析说,除了上述因素外,印尼社会也担心迁都计划带来的大规模的基础设施项目建设可能会产生腐败问题,加里曼丹岛的当地人则担心新首都的建设会对当地环境和原住民生活带来影响,在雅万高铁项目推进过程中就曾出现的“ ”也有一定的舆论市场。

“无论如何,佐科政府已推出迁都的分阶段执行计划,预计到2025年新首都附近人口将从目前的10万增长到70万,要在2045年前完成新首都建设。迁都也是为了确保佐科政府任期届满后迁都计划依然可顺利执行。既然印尼政府在新首都的前期建设中已有巨大投入,同时新首都又初具规模,故后续的政府将不得不继续推动迁都计划的执行。”贺嘉洁总结说。

除了基础设施这一传统领域外,佐科此行与东亚国家政府和企业间的合作计划还多次提到了能源开发、技术升级等新领域。比如,岸田文雄表示,日方欢迎日本公司开始在能源、汽车工业、食品安全以及初创企业的形成和发展等领域对印尼进行大量投资。佐科则强调,日方可以为资源商品的下游产业、电动汽车等领域提供科技支持。

另据韩联社7月28日报道,尹锡悦28日和佐科会谈时说,印尼拥有丰富的镍矿资源,这也是韩国高新产业的重要原材料。双方商定加强包括稳定供应核心矿产资源在内的各项经济安全合作,并在电动汽车、动力电池等高新产业领域共同构建战略联盟。

新华社报道称,中国国务院总理李克强7月26日与佐科会见时指出,中方愿同印尼方充分发挥资源和产业领域互补优势,推进雅万高铁建设和制造业合作,深化贸易投资、能矿、农业等重点领域合作,加强本币互换合作。

“印尼想要争取东亚国家对其水电项目、绿色产业园、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投资,吸引东亚的企业参与数字基础设施建设,与印尼政府分享智慧城市和数字政府建设的经验。”贺嘉洁说。

印尼近年来在资源开发领域动作频频。印尼堪称自然资源禀赋,尤以镍等稀有金属最为丰富。去年,佐科就表态说,印尼计划禁止所有原材料商品的出口,以吸引对资源商品加工的投资,并创造就业机会。印尼早已禁止出口镍、锡和铜等未加工矿石,以此鼓励下游产业,包括电动汽车电池生产等。

佐科与其亲信、海洋与投资统筹部长卢胡特近来还曾接洽电动汽车巨头特斯拉的首席执行官马斯克,希望后者在印尼本土开设工厂。对特斯拉而言,印尼是拥有大量电池重要原料——镍的国家,其资源意义不言而喻。

据《日本经济新闻》报道,卢胡特在佐科访问日本前夕参与了日本东京举行的商业论坛。卢胡特在论坛上说:“印尼已经改变了,变成了一个更有效、更透明的国家。”在演讲中,卢胡特解释说,印尼正在从出口原材料商品向电动汽车、电池等具有附加值的产业转型。

卢胡特说,印尼东部正在推动大规模建设工业园和电动车电池生产项目。他还强调,特斯拉对印尼的投资细节“正在敲定”中。

骆永昆指出,早在前总统苏西洛执政时期,即2011年前后,印尼就开始了资源政策转型,开始限制国内资源原材料的出口,强调外国企业和印尼的合作必须以在印尼国内开设下游产业的方式进行。“这样的政策倾向已经持续了10年,未来这一倾向只会越来越强。一方面,这类政策方向不会改变;另一方面,这已成为外资和印尼合作的准则。”骆永昆对澎湃新闻说。他指出,印尼要将自己打造成全球产业链中心,尤其是电动汽车的生产中心。

佐科执政期间,为兴建新首都、资源产业转型、军工合作等多个领域吸引投资,一定程度上了兑现其竞选承诺。但在政治领域,临近卸任的佐科似乎显得停滞不前。桑多索对澎湃新闻总结说:“佐科想要留下他的遗产,但印尼的问题依然存在。总统候选人需要20%以上国会议席背书意味着几个主要政党将主宰权力,许多承诺要解决的人权议题未得到处理,包括1965年至1966年期间的大屠杀事件。如今印尼民众的抗议活动越来越多……这都与佐科的竞选承诺背道而驰,而这些都是苏哈托三十多年执政所留下来的遗产。”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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